导入数据...
吕京:吉布提研究与小国发展范式
时间:2026-06-19 19:00:02   来源: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   查看:80

 

受访者:四川师范大学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执行院长、吉布提研究中心主任 吕京教授

采访者:四川师范大学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薛雨阳博士

时间:2026616

地点:四川师范大学吉布提研究中心

 

 

我穿过教学楼间的连廊,迎面碰上了吕教授。“正好,你来了。”吕教授看见我,抬了下手里的杯子打了个招呼。

“刚上完什么课?”我问。

“给博士生讲授《区域国别研究前沿问题》”,吕教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,“今天正好讲到选题策略,我拿吉布提举了个例子,下课时被几个学生围住继续讨论。”

“那你觉得他们是被说服了,还是更困惑了?”

吕教授笑了一声,“一半一半吧。困惑不是坏事,总比脑子里全是标准答案强。”

 

采访由此展开:

     薛雨阳:说到吉布提,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。您做区域国别研究这么多年,世界大国众多,哪一个不比吉布提体量大?为什么把注意力放在这样一个国土面积两万多平方公里、人口百万出头的非洲小国上?

     吕京: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其实把吉布提作为长期跟踪研究的对象,本身就是区域国别研究这个学科发展到一定阶段后,必然会触发的一个选择。

我们做区域国别研究,首先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:这个学科到底要干什么?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,基本是对某个国家或地区做百科全书式的描述——政治体制、经济发展、社会文化、对外关系,面面俱到。但这些年,学科在转型,从“对象研究”转向“知识生产”。这就意味着,选题的视角也要变。

     薛雨阳:什么视角?

     吕京:不问“这个国家大不大”,而要问“这个案例能不能撬动理论创新”。大国有大国的研究价值,小国有小国的不可替代性。

当我们把目光都投向大国的时候,非洲之角的一些小国,长期处于研究的边缘地带。吉布提就是一个典型”。2000年之前关于吉布提的系统研究相对较少,往往是研究埃塞俄比亚或索马里时顺带提一笔。但问题是,这个小国从2000年后期开始国际地位发生了剧烈的跃升。

     

  薛雨阳:您说的这个“跃升”,时间节点上,正好和亚丁湾护航、多国打击海盗那段时间重叠。

     吕京:对!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变量。亚丁湾索马里海盗问题在2008年前后急剧恶化,联合国安理会连续通过多项决议授权各国海军赴亚丁湾护航。中国从2008年底派出了首批护航编队,到2017年在吉布提建立了首个海外保障基地。这个过程,直接把吉布提从一个“不起眼的港口小国”推到了国际安全合作的前沿。

     薛雨阳:不仅是中国。美、法、日等国在吉布提都有军事存在。

     吕京:没错。美国在吉布提的莱蒙尼尔基地是其非洲之角反恐行动的核心枢纽,法国长期在吉布提保有海外驻军,日本也在吉布提设立了二战后首个海外军事设施。一个百万人口出头的小国,同时驻扎着多国军事力量,这在全球范围内都是罕见的地缘景观。吉布提因此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小国”,而是一举跃升为地区地缘政治、乃至大国博弈的关键点之一。现在,正是研究吉布提的绝佳时机。

 

薛雨阳:你提到当前是研究吉布提的“绝佳时机”,这个时机特殊在哪儿?

     吕京:202310月,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。

冲突一升级,外溢效应立刻就到了红海。胡塞武装开始在曼德海峡附近袭击商船,全球航运通道的安全性一下子成了焦点。而曼德海峡的一侧,就是吉布提。正好在风暴眼上。地区局势越紧张,它的战略价值越凸显。过去可能还有人觉得吉布提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港口,现在没人会这么想了。

     薛雨阳:这对研究者来说,意味着什么?

     吕京:一个绝佳的现实观察窗口。你可以亲眼看到,这个非洲之角的小国,怎么作为杠杆去撬动世界局势。怎么在大国之间协调制衡,怎么在乱局中维护自己的利益。这些不是从文献里读到的,是正在发生的。

 

薛雨阳:您用了“杠杆”和“制衡”这两个词,说明您不是把吉布提看作被动的棋子。

     吕京:绝对不是。这正是我想强调的——吉布提是当代小国发展的绝佳样本。国家虽小,但舞台很大。你想,一个在地理上被埃塞俄比亚、索马里、厄立特里亚包围,资源匮乏、沙漠覆盖、人口稀少的国家,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?

它做对了至少两件事。第一件,它把地理位置变成了战略资产,而且是可以运营的资产。

它不选边站。中国人来做港口和基建,美国人搞反恐,法国人有历史联系,日本人也有海外存在的需求——吉布提让每一方都在自己这里找到了利益接口。它不是被动地被摆上棋盘,而是主动把棋盘摆好,让各方坐下来下自己的棋。每一方都觉得,“我的利益在这里能够得到保障”。

     薛雨阳:那第二件呢?

     吕京:它始终把“平衡”放在第一位,但这不等于被动应付。它做的是主动推动“小国平衡外交”,在不同大国之间寻找战略空间,甚至反过来影响大国的议程。

     

  薛雨阳:反过来影响大国议程,能举个例子吗?

     吕京:它的存在本身就迫使大国调整预期。一个大国在吉布提做任何决策,都必须同时考虑另外几个大国的存在。这种多边制衡的结构,不是大国设计出来的,是吉布提用自己的外交策略创造出来的。小国成了规则的共同制定者,而不是规则的被动接受者。

     薛雨阳:这种做法如果形成范式,它的核心要素是什么?

     吕京:不靠资源,不靠人口,不靠军事力量。靠的是地缘位置的精准运用,靠制度设计,靠战略运筹。在大国博弈的缝隙里,为自己争取最大化的利益。这是一种当代小国发展范式。

     薛雨阳:这个判断很有意思,也引出一个问题:既然吉布提地缘价值这么突出,国内为什么对它的系统研究还是相对薄弱?

     吕京:这就是我前面对话里提到的——国内对对吉布提的研究,作为一个独立的、系统的研究对象,相关的学术积累目前还是远远不够的。

     薛雨阳:吉布提研究中心的团队想做什么?

     吕京:学科发展到今天的必然要求。当大国的分析框架已经相对成熟,小国研究恰恰是推动理论创新的突破口。我们聚焦吉布提,既是要服务于国家战略利益,也是要为中国区域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贡献智慧。

  

薛雨阳:(合上笔记本)从大国研究的积淀,到小国研究的突围,从亚丁湾护航到巴以冲突外溢,再到吉布提的小国发展范式——吕教授,你今天讲的这条线索,本身就像吉布提这个支点一样,把一个宏大的格局串联起来了。

     吕京:你总结得很好。做区域国别研究,最怕的就是把研究对象变成孤立的标本。吉布提不是标本,它是活的,是被历史和现实共同塑造、也在反过来塑造历史的一个角色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这个角色在当代全球秩序中的真实逻辑搞清楚。

编辑:管理员